民國七年出生的阿嬤,照虛歲算來,今年九十了。出生於一次大戰末期的阿嬤,在大時代記憶中,是個平凡無奇的女子,在我的印象,是個與世無爭、不說長道短、沒有身段與聲音的阿嬤。

身分證上的姓氏是鄭,但聽媽媽說,阿嬤本家姓林,是客家人非閩南人,出生於苗栗頭份。「頭份」在開闢當初原先是田寮莊的一個小地名。它的名稱和頭份地區的開發有密切的關係。民國前161年(乾隆16年--公元1751年)廣東鎮平人林洪、吳永忠、溫殿玉、黃日新、羅德達等人,率領家族飄洋過海到頭份開墾。當時,他們以「抓鬮」的方式決定開墾的地點。抓到第1號的即為「頭份」,後來沿用為地名。據說林姓人數最多,分得頭份、二份及望更寮;黃姓分得三份及新屋下;溫姓分得四份、五份;吳姓分得河唇;羅姓分得中肚,這些地名,大部分在現在頭份鎮、和平里和民族里一帶。這是阿嬤先祖的起緣。

林家在苗栗頭份有些聲望的,阿嬤的父親育有一女一兒,這女兒就是阿嬤。有錢人家的女兒,本該有好日子的,無奈家中土地遭人覬覦,用計拐騙阿嬤智商較為不足的叔叔,土地沒了,祖墳被挖,林家家道至此中落。

阿嬤的父母帶著一雙兒女到淡水搭船,落地生根於花蓮瑞穗(不知道為什麼,當時凡是生意失敗或家道中落者,都跑去花蓮),然八歲時,阿嬤父親往生,母親將阿嬤賣與他人為養女,再買一個童養媳回來。(據查,童養媳的婚俗約於宋朝出現,但類似童養媳的婚姻於更早的時代就有出現,漢昭帝的皇后上官小妹,六歲時就被送進宮中當上小皇帝的皇后,實際上也是童養媳的性質。直至民國初年,童養媳仍然普遍存在。)

十四歲時,因養母不喜歡阿嬤,又將阿嬤賣給光復鄉鄭家為養女,擔起家中各項雜活,捉蚯蚓、青蛙餵雞餵鴨,種菜、挑水、砍柴、煮飯,無一不做,雖然辛苦,還好這次養母疼愛阿嬤,晚上看戲誰都不要,只要阿嬤作陪,也算幸運了。後來前任養母在賣掉阿嬤後,發現阿嬤的乖巧懂事,反悔想向鄭家要回阿嬤,但因為鄭家養母喜歡阿嬤,拒絕要求,阿嬤才得以繼續留在鄭家。

順帶一提這鄭家養母,倒也是精明人物,本是小老婆,但因大老婆沒有登記戶口,小老婆跑去登記,以致於在戶籍上反倒是元配;大小老婆都沒有子嗣,領養了很多養子養女,眾多養子女中,獨愛阿嬤。

十八歲,阿公的三哥替阿嬤與阿公作媒,但因養母的妯娌說養女從前門出嫁會將鄭家財富帶走,讓阿嬤從後門出嫁(印象中小妾從後門出嫁,也從後門進門)。當時阿嬤淚眼漣漣,感嘆自己為人養女,倘是親生父母,怎會讓自己受此委屈?八歲喪父,十四歲喪母,二十多歲連唯一的親弟弟也暴斃身亡,在以前的時代或許很平常,但用現代眼光來看,會讓人感到心酸。

女人油麻菜籽命,嫁人前一條命,嫁人後又是另一條命。要說婚後的阿嬤,就得從阿公講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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